我所认知的王小波(二)《黄金时代》解读
说你是你就是
破鞋陈清扬
陈清扬肤白貌美,身材窈窕,北医大毕业的高材生,丈夫坐牢,因此种种被村中各色人等称为“破鞋”,也凭空多出许多前来看病的健康病号。
同样下乡插队的王二一幅流氓像,不喜欢这时代种种,只得做出玩世不恭混不吝的样子。
陈清扬缺根筋或者一根筋,她不藐视破鞋,但不能理解自己明明不是,却被如此看待,少有的真正病号——王二便成了咨询对象。
王二向她举例:
我对她说,她确实是个破鞋。还举出一些理由来:所谓破鞋者,乃是一个指称,大家都说你是破鞋,你就是破鞋,没什么道理可讲。大家说你偷了汉,你就是偷了汉,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。至于大家为什么要说你是破鞋,照我看是这样:大家都认为,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,就该面色黝黑,乳房下垂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,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,所以你是破鞋。假如你不想当破鞋,就要把脸弄黑,把乳房弄下垂,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。当然这样很吃亏,假如你不想吃亏,就该去偷个汉来。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。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。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。
作者或曰王二,是借这话来讽刺:只要有可能性(哪怕可能性再小),感觉你是你就是,“没有什么道理可讲”。
陈清扬仍然会来找王二聊天,因为王二难得和她一样与世界有些格格不入,“她不愿错过了机会,让我也变成了敌人”。
王二编织“义气”“伟大友谊”“梁山好汉”忽悠陈清扬。陈清扬并非轻信王二的鬼话,也并非因为性,而是渴望“伟大友谊”之类的美好。
不存在的王二
王二被老太砸了一凳子,腰部旧伤复发晕倒,不知能否活下来。
我(王二)就一直躺着。后来队长过来一问,就说:快摇电话把陈清扬叫下来,让她看看腰断了没有。过了不一会儿,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,劈头第一句话就是:你别怕,要是你瘫了,我照顾你一辈子。
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,我是她的野汉子后,再没人说她是破鞋,更没人在她面前提到王二(除了罗小四)。大家对这种明火执仗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,以致连说都不敢啦。
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,而对真的破鞋放任自流。
王二出院后自己去了远处荒山草房休养避世,王二在后山等了陈清扬两个星期,“我始终盼着陈清扬来看我,但陈清扬始终没有来。她来的时候,我没有盼着她来。”此为世间常有的阴差阳错。
陈清扬来到山上时,想到了很多,唯独没有想到“小和尚”。
那东西太丑,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。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,但是哭不出来,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。这就是所谓的真实。真实就是无法醒来。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,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,走上前来,接受摧残,心里快乐异常。
轻扬告诉王二,北京来人调查下乡知青状况,尤其是知青是否受到捆打逼婚。医院、队长、罗小四、陈清扬等很多人都说王二不存在。是啊,一个存在的王二,会带来多少麻烦,倒不如不存在。大家都想着王二不存在,王二也就真的不存在了。
曾经嘲讽陈清扬看不开的王二,听后同样看不开,立刻下山去知青调查座谈会。结局同样,没有掀起多大波澜,反倒是成为了生产队长和军代表的严打对象。
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悟到,犯不着向人证明我存在。
没必要说的话就不说。没必要做的事就别做。
二人再次上山
军代表曾因调戏陈清扬被扇耳光,于是下放医生陈清扬到村里。此时更加敌视王二,处处针对。王二决定上山,
可是我从队里逃出来时,原本不打算找陈清扬,打算一走了之。走到山边上才想到,不管怎样,陈是我的一个朋友,该去告别。谁知陈清扬说,她要和我一起逃跑。她还说,假如这种事她不加入,那伟大友谊岂不是喂了狗。于是她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东西跟我走了。
为了“伟大友谊”,王二折返去向陈清扬告别;同样为此,陈清扬和王二一起逃上山。
两人在山上尽可能贴近天地自然,享受不被社会规诫的自由。
陈清扬后来说,在山上她也觉得很有趣。漫山冷雾时,腰上别着刀子,足蹬高统雨靴,走到雨丝里去。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。所以她还想下山,忍受人世的摧残。
两人在山上呆了半年。人世虐人千百变,可人这类群居动物,终究还是离不了人世。人世折磨、训诫人,同时也成就了人……
真实的罪孽
回到农场后,两人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写材料和挨批斗的死循环。交代材料越来越直白露骨,审查人员和听众们也越来越面红耳赤。一切似乎无休无止,直至陈清扬独立写了最后一份交代材料,直接交给了上级,批斗戛然而止。
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,领导上总说,交待得不彻底,还要继续交待。所以我以为,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。最后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,没给我看,就交到了人保组。此后就再没让我们写材料。不但如此,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。不但如此,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。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,自己回了内地。她到底写了什么,我怎么也猜不出来。
二十年后两人在北京重逢,陈清扬才回答她写了什么。
两人当年在山上去清平赶街购物,遇到冰冷湍急河流,泥泞多坎山路时,王二便扛起轻扬,有次
我走上那块烂泥板,就像初次上冰场。那时我右手扣住她的大腿,左手提着猎枪,背上还有一个背篓,走在那滑溜溜的斜面上,十分吃力。忽然间我向左边滑动,马上要滑进山沟,幸亏手里有条枪,拿枪拄在地上。那时我全身绷紧,拼了老命,总算支持住了。可这个笨蛋还来添乱,在我背上扑腾起来,让我放她下去。那一回差一点死了。
等我刚能喘过气来,就把枪带交到右手,抡起左手在她屁股狠狠打了两巴掌。她挨了那两下登时老实了。非常地乖,一声也不吭。
这不再只是“伟大友谊”,而是“真实的罪孽”。
世事的荒唐,让陈清扬搞不明白。她可以勇敢接受无知的一切后果,哪怕被批斗被浸猪笼。但这不是她的罪孽,无知者无罪。
她真正的罪孽,是她拒绝爱上任何人,最终却因那两巴掌爱上了王二,那个在生死困难时表现出力量、坚忍和守护的男人。看交代材料的各色人等乐意批判道德堕落,但无法接受这赤裸裸的骄傲爱意,纷纷要求轻扬修改,最终因轻扬一字不改而尴尬收场,放过了他们……
陈清扬对王二的逐渐冷淡,也是因这骄傲只希望得到爱的回应。而王二没有理解这份感情,只感受到了冷淡。两人最终渐行渐远。
陈清扬一辈子只交了一个朋友,只爱上一个人,也未告知王二他们有一个女儿,直至二十年后……
槌骟术
公牛好斗有性格,王二所在村子里便阉牛,阉掉的牛听话。
对于一般的公牛,只用刀割去即可。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,就须采取槌骟术,也就是割开阴囊,掏出睾丸,一木槌砸个稀烂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,连杀都不用捆。
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,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后来我才知道,生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,人一天天老下去,奢望也一天天消失,最后变得像挨了槌的牛一样。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。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,什么也槌不了我。